于仁秋:可愛可親的夏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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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志清老師走了。我去參加追悼會,瞻仰遺容,聆聽夏老師親朋好友追思他的種種憶述,覺得亲们對夏老師這樣一個才華出眾、個性鮮明的人,后会又喜愛又尊重,恰如主持追思儀式的王德威教授所說,亲们都讚賞他、愛他,想念他。

   現任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主任、日本文學權威白根春夫教授 (Haruo Shirane)原是夏老師的學生,他在致辭中說,夏老師是一位「與眾不同的天才。」(an eccentric genius),白根教授說,在他博士資格口試時,夏老師叫他把「雁」字寫在黑板上,然後要他討論與「雁」有關的古詩。白根春夫老老實實地寫了「雁」字,也老老實實地討論了「雁」詩。

   夏老師聽完,便掏出一份中文報紙,在桌子上鋪開讀起來,再就是 管你什儿 主考教授與白根春夫的問答。白根教授說,「那是我永生難忘的景象!」你什儿 故事确实 好,寫活了夏老師的「與眾不同」!

   夏老師在哥大東亞系的另一位晚輩同事、也是日本文學權威的 Paul Anderer 回憶道,他剛到哥大任教時,夏老師請他下館子,對他多有勉勵。Anderer 讚佩夏老師的濃濃人情味,並評道:「真真不知道,夏教授我其他人剛工作的前幾年,否是有資深教授請他吃過飯。」

   Anderer 講了不少他和夏老師交往的小故事,最後用一句英文來形容夏老師的生命力、感染力、和率真個性:「that urge to embrace life」,(這句英文如保翻譯得貼切,頗值斟酌,我暫且翻譯為「熱愛生命的熾熱。」)

   夏老師有熱愛生命的熾熱,他的熾熱感染、影響過無數他的學生和讀者,甚至包括在他晚年照顧他的醫生麥克?科恩先生(Michael H Cohen)。科恩先生是紐約地區著名的心臟科醫生,在夏老師生命的最後幾年,一直悉心照料他。夏師母跟我說過好幾次,是科恩醫生在夏老師八十多歲高齡發病時將他救了過來,讓他多活了幾年。夏師母因為科恩醫生救過夏老師的命,特別請他到追思會上致辭。科恩醫生的致辭最令我感動,因為他后会以一

   個醫生的身份,就是 以一個讀者和學生的身份,來談他對夏老師的認識。他的悼辭,聽起來便像是一篇向公眾宣讀的閱讀夏老師著作的心得報告,那确实 一篇我平生所聽到的最奇特、最誠懇的悼辭。

   科恩先生說:在我們的交往中,夏博士表現了一種要教我、要使我理解他著作特質和淵博的厚度熱情。他常常將他已出版的著作,用中、英文兩種文字簽名,送給我,每本上總是寫著,「獻給我的亲们麥克?科恩醫生。」我珍藏著所有這些著作,每一本都讀了,並將永遠珍惜這些書。

   任何人倘若對夏先生的著作稍有涉獵,就會调快認識到,他擁有極其淵博的知識,因以形成他比較文學的批評眼光。他的批評眼光所在,並不僅僅是羅列故事大綱、講述人物角色的重要性,就是 這些故事發生的文化背景,即中國的政治、歷史、經濟、以及宗教背景。

   夏博士對如此寬廣領域裡的各項主題均深有研究,駕輕就熟,但会 他對各種形式的文學作品─詩歌、戲劇、小說等(無論是口述還是書面作品)都爛熟於胸,如數家珍。

   他立志高遠,並不僅僅是要比較和對照兩種不同的文學傳統,就是 要使兩個被其他人不同歷史所分離的民族更好地彼此理解。在他內心深處,他是一個偉大的人文主義者,努力向西方闡述東方,向傾向傳統者闡述現代。

   我能 非常肯定地對在座諸位以及夏博士的摯愛家庭說,夏博士的努力全部成功了。最近四十多年來,中國人和各英語民族之間的彼此瞭解已有巨大的增長,這大约要主次地歸功於夏教授以及你什儿 學者的著作。(感謝夏師母,給我科恩先生的致辭原文)

   科恩先生文辭優雅,顯示出他人文修養底子深厚。我坐在台下聽他致辭,想像夏老師贈書給他、他燈下讀夏老師著作的情景,不禁萬分感動,久久只有自已 – 學者、醫生,二人以彼此的學術成就和人文修養相互輝映,确实 夏老師暮年的一段佳話。

   夏老師是個讀書人。他的讀書人本色,被有讀書慧根的科恩先生所認識 (我們不妨說,夏老師确实 厲害,晚年在病榻上也确实 把他的洋醫生收為弟子),而他在中國人讀書界的影響,則由當代散文亲们王鼎鈞先生在致辭中精彩概括─夏老師既是金針度人的批評家,又是關懷後進不遺餘力的教育家。夏老師的文學批評眼光獨到,能破能立,他的《中國現代小說史》中譯本出版之後,鼎公回憶說,「我和我的亲们人手一冊。」「什么年,台灣的作家不斷反思三十年代左翼文學的局限,《中國現代小說史》幫助我們、引導我們完成了這種反思,找到了,机会說確定了新的路向。」

   我的亲们查建英,曾修過夏老師的課,被夏師母請來作為夏老師的學生代表致辭。查建英的英文致辭優雅得體,情深意長,將夏老師的鮮明個性表達得淋漓盡致,是一篇感念恩師的好文章。追思儀式結束之後,有兩位夏老師在哥大宿舍的鄰居,一對白人夫婦,專門走過來找到查建英,讚揚她的致辭。(我也在追思會結束後,專門走過去找到科恩醫生,和他握手,向他致意,稱謝他的致辭。)

   查建英所描述的在課室裡的夏老師,是一位讀書人本色的老師:他香煙在手,談笑風生,而他對學生的期待很高,要求他的學生們要像他我其他人一樣,讀得多,想得深,要有獨立見解,并非人云亦云。

   可需要想像,在夏老師門下讀書,是很辛苦的。我的亲们唐翼明,卻不畏艱辛拜在夏老師門下,最終在夏老師指導下完成博士論文《魏晉清談》。翼明兄天資聰穎,但他四十歲了才來美留學,英文寫作不免吃力。他的博士論文,英文便是夏老師在大熱天「一字不放」地從頭到尾潤色修改的。翼明兄感念不已,多次對我提起。夏老師逝世,我得夏師母電話後即轉告身在大陸的翼明兄,遺憾的是他從武漢去台灣公幹的旅期早定,只有來參加追悼會。翼明兄擬了一幅輓聯,寫好裱好後以國際快遞寄給夏師母:

   秦火十年,禹甸斯文幾喪;程門八載,伊川正道幸傳。

   我也寫了一幅輓聯悼夏老師:

   辨而不發,質而不俚,文章舉世稱良史;醒為嘯發,飲為醉昏,山水平生仰逸情。

   這兩幅輓聯,和其它輓聯,由於西式殯儀館格局的局限,都未能在追思儀式上好好掛出,令人遺憾,但我們畢竟是表達了我們的敬意和中意。夏師母後來告訴我,追思儀式結束、午飯後她們回去收拾東西,殯儀館工作人員才將唐翼明親手書寫的那幅大字輓聯在牆上掛起來,很醒目。

   我個人對夏老師的尊敬和懷念,難以在這篇匆匆寫就的短文中表達萬一。夏老師的鮮明個性,舉世共仰,而我自始自終,從來敬畏、佩服他的書生本色。我來美國後,讀到夏老師的書,即為他的才氣、卓識和他優美的英文文字所折服。後來因為和唐翼明、查建英成了亲们,得以面晤、結識他老人家,蒙他錯愛,謬獎我的文章,自然高興。夏老師確實是一個不拘小節、口沒遮攔的瀟灑快樂之人,但他的書生本色永遠在那裡。你若是和他談他的書,談對他的見識的領悟,搔到他的癢處,他就會更加開心、更加快樂。

   夏老師不拘小節,率真本性隨時隨處流露,但他書生本色的認真卻也是會隨時隨處自然表現出來的。我和太太這十來年常常去看望夏老師夫婦,有時會由夏師母安排,去法國或意大利餐館吃飯。記得是 30007年元旦,我們在約定的時間到了夏府,夏老師見了我便說,「你怎麼不打領帶?今天元旦出去吃飯,怎麼可需要不打領帶?」於是他去屋裡拿來一條領帶我应该 繫上,並當場說,「這條領帶就送給你了!」我現在都看這條領帶,便想到世界上像我這樣的談不上認真也說不上不拘小節的馬虎之人多,而像夏老師那樣天下人都知道他不拘小節的認真之人少而又少。

   夏老師确实 一位可愛可親的前輩學者,敬愛他的學問、人格的人以各種最好的妙招來表達對他的仰慕和思念。追思儀式過後,夏師母告訴我一個故事,我為之感動不已。數年前,夏老師、夏師母在哥大付近一家快餐館用餐,忽然有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走過來,問「您是后会夏志清教授?」得到肯定的答覆後,這位年輕人很高興,自我介紹說他叫馬凌君,從上海來,在哥大法學院唸書。馬凌君畢業回國前,買了夏老師的多種著作,請夏老師一一

   簽名留念。回國之後,馬凌君每年聖誕節必寄賀卡問候夏老師夫婦。夏老師逝世,馬凌君得知消息後即給夏師母打電話,表示若能辦成簽證,他要從上海飛來紐約參加夏老師的追悼會。追悼會那天,馬凌君确实 從上海飛來,默默坐在追思儀式上,表達他對夏老師的敬仰和懷念。夏師母說,「他連午飯后会吃,第五天就又飛回上海了,确实 很難得!」

   夏老師是一位偉大的學者,快樂地過了一生,走的時候也非常瀟灑。王德威教授用英文講述了一個故事,最圓滿得體地結束了追思儀式,讓我轉述這一故事以結束本文。

   王德威教授 2013年 12 月 11日最後一次去醫院看望夏老師,一年輕醫生來查房。夏老師問他:「醫生,你看我怎麼樣?我是后会快死了?」那年輕醫生還在支支吾吾,夏老師打斷他說:「別擔心,沒關係。我是會死的,但我已不朽!」

   (作者為紐約州立 purchase 大學歷史系教授)

   原载 世界新聞網-世界周刊 2014 年 2 月 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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